我獨自站在斑駁的光影之中。四顧無人。惶然不安。
聽得見人們的歌聲。
遠處人們牽著手圍成圓圈跳舞。
但唯獨我被排拒在外,不得其門而入。急速幻遷的光與影,由上而下籠灌,幾乎要盲了我的雙目。
我下意識用雙手環抱住自己身體,難以理解的痛意卻仍自體內深處,像是一株被囚禁千年的花莖,掙扎破土,撕裂般地想自我的體表穿透而出。
痛到我顫抖不已,一節一節手指都在痙孿著。
沒有比自己身體裡那株碩大花莖更恐怖的東西了──我如此確信著,並且因此更加懼怕。蜷縮著背,冷汗覆滿全身,我不覺伏下臉去。
就在那時,我看見了。
一隻幼小的手臂越過朦朧光闇,柔若無物地,伸向了我。
那來世,我還是會來見妳的。
同時,某個未染塵埃,清脆琮琤的嗓音,悄聲在我耳邊,猶如璀璨的玉響起。
一切的光與影,歌與舞,都消失了。我睜開眼。
映入我視界的是一望無垠,彷彿要將整座珠罌牢吞進去般,氣勢凌人的雀藍穹空。
有一瞬間我遲疑著,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。
「幽冥?妳沒事吧?」有人急切喚我。
我有些困惑地看著那個跪坐在我身旁,正一臉擔心瞧著我的嬌小少年。少年的髮是柔和的淺茶色,頂端的髮向上束成一個方髻,穿過菊黃翎管固定,其餘的髮絲則柔順地披在頸後。
少年的瀏海下是一對和善的深褐雙瞳,眼角有一顆痣。
誰?
「幽冥?妳沒事吧?認得出來我嗎?」褐髮少年再次擔憂問道。
我只能呆呆地回望著他。
「……欸,該不會又失憶了?」
我的眼前突然出現另一道俏麗的身影。少女葵藍的濃密秀髮發出波亮的光澤,兩邊束起的髮以澎湃的卷度垂落,比一般人多出的髮量更襯托出少女下顎的尖細。
少女低頭俯視著我,耳墜輕響,銀色的上勾眼眸不以為然地瞇起。
「謫仙的能力本就千奇百怪,所以我才說不要讓新手一個人領軍……」
「啊!」
聽到謫仙二字,我茫然的思緒瞬間歸位,猛然清醒過來。
並幾乎是同時地,感到徹底的無地自容。
我紅著臉飛快坐起,顧不得衣衫狼狽,忙向圍繞著我的其他同僚低首謝罪:
「對、對不起!」
道歉的確切理由不明,確切對象不明。正因為如此才要道歉,這已經是我的習慣了。
褐髮少年,不,是曹畔,稍稍張大了柔和的眼。他忙搖手。
「等等,先別緊張,幽冥。」
「可是──」我再次提氣想說話。
「……妳啊,在道歉之前,先自己照照鏡子再說吧。身為義人,用那副糟糕的模樣在外頭跑來跑去,是想丟光籠庭的臉嗎?」
像是耐性告罄,一旁的銀瞳少女更加不滿地瞇起光華的眼,從懷中掏出一面小鏡,拋到我懷裡。
「……」
少女的名字是鍾拂梢。
應該說,這熟悉的不坦率語調,在我認識的人之中,除了拂梢之外,絕對沒有第二個人會使用了。
話說回來,方才我怎會認不出拂梢跟畔兒呢?
一邊對這一點百思不解,我一邊本能地往下看去,只見到鏡中映照出一個臉龐看來毫無血色的少女樣貌。紫紅接近瑪瑙顏色的中短髮蓬散失序,原本繫在髮絲兩側表面的黑穗繩幾乎滑落了一半。小巧而蒼白的臉上,是一對看來飽受驚嚇的暗金圓眼。
唔……真的很慘。
只有迸出這個感想,我趕緊動手順了順凌亂的髮絲,再將黑髮穗重新綁好後,將鏡子畢恭畢敬還給拂梢。
「謝、謝謝。」
講得有些結結巴巴。
收回鏡子,拂梢哼了一聲。
「……鎮殺,失敗了吧。」她問。
我顫抖了一下,低首,滑落的瀏海令我眼前籠罩一片紫影。
「是、是的……對不起,我沒能攔截住那名謫仙……」
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太沒用,我不禁唯唯諾諾了起來。
「啊啊,妳是該道歉沒錯。」
斜站著的拂梢雙手交叉睇向我,葵藍卷髮晃垂,俏美的嗓音像是也有波度似的:「要不是妳太窩囊,我們現在早就完成降魂返回籠庭去了,哪還需要待在這破舊老街?」
挨罵的我本能縮肩:「是,真的非常抱歉……請問,謫仙呢?」
「當然逃了。」
拂梢揚頭,垂在她耳墜的紫鳳玦跟著搖晃叮咚作響:「難不成留在原地等著被鎮殺嗎?」
「應該說,我還沒聽過有哪個義人,只不過和謫仙近距離打個照面就會昏厥的。」
畔兒身後,另一名較為年長的少年,以優美的姿勢倚牆,淡聲說道。
這次,不像望見拂梢與畔兒時的遲疑,我立刻記起這名少年的名字,是烏樨臣。
樨臣冰水色的髮靜靜披散下來,一條略長的細髮束從旁抽出,垂在胸前,衣上的繩釦簡單卻精緻。他朝我冷目以對:
「雖說是新手,畢竟不是普通人,妳至少要做好臨陣上場的心理準備。」
「唔……」
樨臣向來待人冷漠,惜字如金。我還是第一次被他這樣一針見血地指責,當場啞口無言。
「樨臣,別說了。」
畔兒制止地瞅了樨臣一眼。樨臣聳了聳肩,但的確閉上了口。
「幽冥。」
將注意力重新放在我身上,畔兒早慧的眼柔和半瞇,半按住我不爭氣仍在發顫的手: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」
「……咦?」
仍然不敢把臉完全抬起,我畏畏怯怯地看向他。
「當我們發現星煙趕來時,妳已經昏死過去了。」畔兒解釋:「跟妳在一起的獄卒說,那尊謫仙接近妳時,並未發動任何可見的攻擊,但妳卻猛然失去意識昏厥倒地,他們也說不上來是為了什麼……妳自己曉得原因嗎?」
「……」
我搖了搖頭,對這點同樣一無所知。

當時,籠庭來報,有謫仙現身奈河支流之一的天道流域。為了降魂,我們五個義人以及協助的無常殿,兵分五路,分別在道中各處設點圍捕。我負責下游街區。
──是白天啊……
剛踏進天道流域時,身後跟著我的其中一名無常殿獄卒眺望著周圍天色,不知是失望還是鬆口氣地小聲感嘆。
「……請問,是白天……那又怎麼了嗎?」
在籠庭是初來乍到的我,一頭霧水地回問。
「啊,不是的。」大概是沒想到自語會被我聽見,那獄卒慌忙向我低首解釋:「只是由於陽光會減弱祂們的能力,謫仙鮮少會在白日出現。小人才在想這次大概又是誤報,甚至是對籠庭的惡作劇吧……」
原來如此。我理解地點了點頭。
「誤報啊……」
我不自覺苦笑。
要真是誤報就好了。對於有這種僥倖想法的自己,感到難為情卻又同時覺得無可厚非。
「對了,塚姑娘是第一次以義人的身分進行降魂吧?之前完全沒有經驗?」
獄卒續問。見我緊張頷首,那名獄卒趕緊加以安慰:
「啊,請您安心。五瘟官系的降魂之能無所不摧,再說我等十殿也會盡力協助義人。」
「是、是的……」
「但到時若真不行,還請塚姑娘可千萬不要太過勉強自己。」大概是看出我的迷惘,那獄卒連忙補充:「幸好天道流域不廣,只要發出星煙警示,相信其他義人們必會趕來救援的。」
「||即便我是塚系的?」
我想都沒想地直接反問,那獄卒愣了一下。
「這個……」
「啊,對、對不起。」
見到那獄卒一臉為難,回神過來的我趕忙道歉:
「不用回答這麼無聊的問題也沒關係,真的很對不起。」
為了掩飾自己的不知所措,我拋下在後方的獄卒,加快了腳步。
「等等,塚姑娘──」
落後的獄卒急喚住我,而後,突兀地,聲音中斷了。
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嗎?
我疑惑地回頭,卻在下一刻僵在原地,無法動彈,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。
「啊……」
我只能發出這個單音。
我眼前的獄卒以奇異的方式睜大了眼,直勾勾地注視著我,焦距卻是渙散的。兩道血泉自他的眼眶四周順流而下,如同淚痕。
兩隻半透明的手,美麗而修長,開展五指,一左一右,從後伸出,蓋住了獄卒的眼睛上下範圍,像是要保護他不受這汙穢世間感染似的。從那雅麗交織的指間,能清楚看見獄卒噴出血淚的雙目。
獄卒的背後,有著另一個半透明而美麗的身影,羽帶飄逸,隱約的輪廓如同呼吸一般微微波動。
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
「啊啊……」
「……嗚……」
直到我身邊的其他獄卒無法克制地發出嘔吐聲,我才突然懂了眼前的景象代表什麼意義。
那個奇妙的身影,將自己雙手左右開弓,插進了獄卒的腦袋,再把指尖從眼睛部位穿出。
這就是我所看到的。
我突然猛烈地感覺到一陣反胃。
而那雙半透明,雪白的手開始動了。反轉,大張,像是鷹爪一般牢牢抓住已死去獄卒的頭顱邊際,往上拔開。
就像是採擷下一朵晨花般的優雅姿態。
失去頸部以上部位的獄卒身體不動立在原地。而他的頭顱,則被那抹身影捧在雙手中,像是什麼玩具似的,在左右雙掌中拋來拋去。然後,像是玩膩了,那雙纖長的手將獄卒的斷頭隨意丟開。
一邊不間斷地散發著如珍珠般的神聖光輝,那身影緩緩抬起頭,往僵硬站著的我看來。
我得以窺見祂的臉。
那是一張猶如被芙蓉白粉掩蓋,戴著雪白無孔的面具,面無表情,毫無血色的臉。
「諸神面具……」我下意識囈語。
傳說,在眾神撒手返天,交由珠罌神降臨地上建創輪迴以前,那些曾經漫遊在人間的神祇們,都在臉上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,以區隔人神。
但如今,對珠罌牢倖存的人們而言,戴著面具本身,已是一種死亡與不祥的標誌了。面具所代表的,是那些閉眼後仍無法得到安息的,禁忌同類。
謫仙。
由人的死魂墜化而成的悲哀化身。
「塚姑娘,快降魂啊!」
其餘倖存的獄卒蒼白著臉,用力吞了口唾液後,急忙催促出神的我。
我明知他們是對的,身體卻擅自僵立原地。不由自主,視線被釘在眼前已不是生物,卻仍能如生物活動自如的東西身上。
謫仙的外表向來是美麗而莊嚴的,我面對的這尊謫仙也不例外。
繫結而起的髮髻,髮間點灑金翠如泉,華麗而寬大拖曳的烏角長襦直覆地面,宛若一道渾圓起伏波浪蓋住雕藤履尖。金與銀紅的軟紗蟬纏著外露的兩隻手臂,更顯豐澤綽約。
祂斂衣佇立在大道中央。
黃沙漫漫,天光晴烈,毫無窒礙地穿射過謫仙半透明的身軀,珠華勻溜曳地。
猶若神祇。
那些曾經看過謫仙的人,被問起謫仙時,總是用著害怕,厭惡,卻又同時敬畏的語氣喃喃唸著。
猶若神祇。
而在這猶如神祇的尊貴端麗之物面前,我發現自己無法做出任何攻擊。
我的身體拒絕接受我的理智所做出的任何指示。
然而謫仙卻動了。
對已到手的獵物失去興趣後,祂爽快地以指甲將獄卒的屍體從中劃開,一分為二。自己則從兩半死屍的中間空缺經過,以令人不敢相信的速度,朝我飄行過來。
金蔥的衣帶御風而揚,缺乏了一切的實體重量。
「可惡!大夥,保護義人!」
不知是哪個睿智的獄卒,及早放棄了指望我能有所反應的念頭,舉劍高聲一呼。呼聲猶如醍醐灌頂,眾獄卒紛紛回神過來,掩護著我,舉劍向謫仙刺去。
見狀,謫仙彷彿毫無重量的身影立即直起,金帶飛捲,像是一個生了觸手的漩渦,將所有朝自身刺向的劍身從中綁縛,向內側的中心一收,頓時所有的獄卒被迫撒手撤劍。
「怎……!」
「什麼!?」
數名獄卒發出驚呼。
但那不是結束。還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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