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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鳳梨彼端的幸福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一首歌是這麼唱的:「新娘搭著夜裡的火車出嫁」。
不過,今天的新娘卻似乎是在大白天坐著勞斯萊斯出嫁。從一陣乾冰煙霧中緩緩出現粉紅色敞篷跑車,車上的新郎新娘笑臉盈盈。
「真豪華。」
我一邊拍手說。
「我之前問她,該不會坐著吊籃出現吧?她還跟我說絕對不會這麼丟臉呢。」
「是哦。」
坐在隔壁的月子雙眼盯著現身的新郎新娘,一面聽我說。
「夏美大概覺得只要不是吊籃都好吧。」
「別再說了啦,深文。人家爸媽會聽到啦!」
在柔性勸阻下,我閉上了嘴。偷偷在心裡嘆口氣,趕緊再次加入尚未停歇的掌聲。
一邊拍手,我凝望新娘的臉。
從大鐘下隱約見到夏美的那張臉,一點都不需要恭維,就是那麼美。從來不覺得她上了妝會這麼好看,此刻卻發現她這副新娘姿態實在美得令人驚歎。
能讓她這般神采飛揚,一定是因為很幸福吧。這麼一想,頓時似乎總算能發自內心地鼓掌。
我不停啪啪啪地鼓掌,拍到掌心都痛了。
「妳這該不是徹底失望之下、自暴自棄才鼓掌的吧?」
當新郎新娘就位之後,月子問我。
「才不是,我現在可是真心祝福呢。」
「所以剛才不是真心祝福囉?」
「不是這個意思啦,我覺得夏美真的好漂亮哦!」
「是啊,搞不好我們幾個會照美貌順序陸續嫁掉哦!」
「那下一個不就是我?」
「我啦。」
月子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,淡淡說著。
我——鈴木深文和隔壁的三浦月子,還有新娘夏美,我們三個是唸短期大學時認識的朋友。畢業之後各自進入職場,到了第三年夏天,夏美突然宣布要結婚。聽到這消息時,著實讓我大吃一驚。
因為我們才二十三歲而已啊,這時候下這種人生重大決定還嫌太早了吧!
不過,夏美可不是一時興起才決定結婚的。
她是經過仔細鎖定目標、訂立策略,最後設下陷阱,萬無一失的像是捕獲獵物似地結了婚。
她那身新娘白紗,腰部的剪裁看得出來頗為寬鬆,稍微敏銳的人應該可以聯想得到箇中原由吧。
今天她成為新郎的妻子,不過,很快的,明年就將為人母。
聽到夏美說起「獵物」,是在出社會工作之後不久。
她開心地說,公司裡有個超帥的人。
「他真的超帥耶,慶應畢業的哦,而且還在世田谷區有棟豪宅。然後啊,排行老二耶,次男哦,現今的次男耶。我決定啦!一定一定要嫁給這個人!」
夏美興致勃勃地告訴我們,但我跟月子卻低聲感嘆「又來啦」,準備聽過就算了。反正見一個愛一個的夏美,下個月一定又會興沖沖地跑來說,她找到另一個更帥的男人。
結果,就挑上了這個人。
就在我每天渾渾噩噩過日子的期間,她四處狩獵,終於被她捕獲個能養她一輩子不愁吃穿的大獵物。
「深文。相機啦!相機!」
聽月子一喊,我趕緊抬起頭。
兩位主角正拿起刀子要切結婚蛋糕。
我張望四周,發現所有拿相機的人都圍到蛋糕旁邊,鏡頭對準這對新人。我也趕緊站起來,拿起相機對著夏美。
夏美一看到我,立刻露出甜美的微笑,這笑容實在太燦爛,讓我把新郎丟在一邊,對準夏美的臉拍了一張特寫。
「這看起來根本像拍立得攝影大賽嘛。」
我回到座位上,悄聲跟月子說。
「妳哦,剛才不是還說真心祝福的嗎?」
「我是祝福啊。不過,我沒想到一個婚禮能搞成這副德行。」
「世界上還有很多人就是想辦成這麼風光啦!」
「真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想的。」
月子看我噘著嘴,只輕輕拍了下我的肩膀,其餘什麼也沒說。
其實,我感到失望透頂。
關於結婚典禮上常有的那些誇張餘興節目,我從各方聽聞的批評由來已久。所以,在來之前也多少做了點心理準備,壓根也沒想過會出現什麼感動顫抖、熱淚盈眶的情緒。
不過,這裡是位於東京鬧區的高級大飯店,住宿一晚就要好幾萬塊呢!本來以為就算稍微誇張,至少還會準備些比較有格調的節目,至於菜色,我倒是滿心期待,再怎麼說,畢竟也是一流大飯店啊!
結果,居然先是出來一輛粉紅色的勞斯萊斯,然後是那個司儀根本像是說相聲的,接下來公司長官制式的祝賀辭也就算了,至於那些從鄉下來的親戚朋友秀出那段民謠獻唱呢,換個角度想,也算是一片心意啦。
然而,最讓我失望的就是菜色!單身住在外面的我可是充滿期待,想著可以吃到一頓久違的豪華豐盛料理耶。
結果,豪華的只有菜單。什麼鵝肝醬,吃起來跟黏土一樣。還有龍蝦,簡直就是冷凍食品嘛!我這個人絕對稱不上挑剔的饕客,不過,想到五星級飯店裡的高檔婚禮居然端出這種料理,真令人想哭。
「欸,月子,等妳結婚的時候呢……」
我撕了一小塊餐包往嘴裡塞。嗯,麵包倒還挺好吃的。
「我?我才不結婚呢。」
「妳剛不是才說會結的嗎?」
「哦……是嗎?」
「我是說假設嘛。如果月子結婚呢,我希望婚禮上請吃中國菜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中國菜雖然不會特別好吃,但也不至於特別難吃吧。」
月子聳聳肩,露出淡淡的微笑。
「要求別人之前,不如先想想你自己?」
「我?我才不結婚呢。」
我重複一次剛才月子說過的話。
我們三個人裡面,對結婚最富憧憬的就是夏美。
夏美的夢想就是趁年輕結婚,生一大群小孩,組一個類似什麼房屋廣告中的家庭。
綠色草坪上搭起棚子種豌豆。萬里無雲的星期天早晨,幫忙爸爸一起洗車的兒子跟女兒,還有穿著格子圍裙忙做飯的媽媽。
夏美動不動就對我們訴說這種美夢,她還告訴我們,想要實現這個美夢,光抓住個一般小上班族是不夠的。
夏美所說的非常簡單易懂。她的夢想相當常見、也沒什麼好令人擔心,可說再健康不過。
這份夢想像是被刷得乾淨閃亮的流理台,夏美也以她的實力爭取到了。我想,因為這樣我才能不帶任何嘲諷,發自內心為她鼓掌。
好友的那張幸福笑臉,也讓我無條件地感到幸福。
不過,卻無法產生共鳴。
對於那些夏美必須得放棄自由安排的時間與金錢試圖換來的東西,我實在完全無法理解。到了這個年齡,好不容易剛能擺脫父母的監控、獨自生活,就算不極端的說出結婚的人是笨蛋,但我還是搞不懂,為什麼會這麼心甘情願地亟欲服從於他人呢?
站在夏美身邊那位穿著白色燕尾服的男士,看起來真像是上了年紀的老山羊。個性穩重、通曉人情世故,活脫是童話世界中待在院子裡悠閒抽菸斗的山羊叔叔。跟山羊叔叔一起生活,一定非常輕鬆自在。
再怎麼說,他一定不會做出任性要求,或是出現翻桌的衝動行為。
或許,有天我也會希望在山羊叔叔溫柔的呵護下過生活。不過,現階段就免了。
「聽說他們蜜月旅行要去夏威夷?」
我邊打呵欠邊問月子。
「好像哦。」
「蜜月旅行去夏威夷,感覺未免太不花心思了吧?還是只是在引人注目啊?」
「引人注目要幹嘛啦?」
月子吃了口蛋糕,出神地回答。
看著她的側臉,讓我不禁歪過頭納悶。
月子看來似乎沒什麼精神。平常的月子應該比我更會抱怨才對吧,像是餐點難吃得要命啦,或是像瓢蟲一樣的森巴舞快點下台之類的。但她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,默默看著典禮持續進行。
「夏威夷好像是個很不錯的地方哦。」
月子忽然轉過頭看著我說。
「咦?」
月子臉上的妝看起來較平常稍濃一些,一雙眼睛直盯著我。然後,她打開放在膝蓋上的皮包,拿出一本像是筆記本的東西。
接著,她又把東西放在桌子上。
「護照?」
「嗯,我也要去夏威夷。」
月子再認真不過的回答。突如其來被告知這個消息,我驚訝得睜大了眼睛。
「妳是要跟著去蜜月旅行嗎?」
「我說妳啊,可不可以正經一點聽人家說啊?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我是要留學啦。學期從九月開始,所以我八月初就要從日本出發。」
月子斬釘截鐵的說,感覺像是準備亡命天涯的芭蕾舞者。
我只是驚訝得忘了閤起嘴,看著月子緊抿的雙唇。

我和月子都沒去婚禮之後的續攤。月子晚上和別人有約,我則覺得光是參加的費用就要一萬圓,實在太不划算。
「深文妳這麼窮嗎?」
在飯店附設的小茶館裡,月子邊喝茶邊問我。
「也沒那麼誇張啦。不過,一個人住之後,不由得就開始精打細算起來了嘛。」
「意思就是說,妳為了那種婚禮後的續攤活動,拿不出一萬圓就對了啦!」
月子略帶挖苦的笑了笑,啜一口茶。
剛還以為她沒什麼精神,現在好像又恢復原狀了。大概是坦承說出留學一事之後,覺得整個人放輕鬆了吧?
「這件洋裝還不錯嘛!」
月子手一指,我跟著低頭看了看一身藍灰色洋裝的胸口。
「跟我老姊借的。」
「我想也是,深文的衣櫃裡不可能有這種衣服嘛。」
「看起來真的那麼不搭調啊?」
「我可沒說不搭調哦。我是感嘆,深文如果穿上禮服一定看起來也會很美艷的啦!」
聽不出來這到底算不是算誇獎,我還是笑著聳聳肩。
我們三個人裡面,月子嘴巴最毒。我想,一定是因為我們三個裡面,她是最認真思考的吧。
像我跟夏美,腦子裡想的只有跟自己直接接觸的切身現實,但月子卻總是思索著各式各樣的問題。
她思考著職場上的人際關係、理想的男性形象;該怎麼過生活、該怎麼老死;還有刊載在報紙上的各類大小事,甚至關心大海另一邊的飢餓孩童。
月子高中時最愛看的書是太宰治,這麼說來,或許可以解釋成煩惱也是她的一項興趣吧。不過,我還是覺得月子煩惱的方式又跟一般人不太一樣。
「這次留學要去多久呢?」
聽我這麼一問,月子想了一會兒。
「基本上,我想應該去個兩年吧。」
「夏威夷大學嗎?」
「不是。不是大學,而是語言學校。」
我拿起咖啡盤上的小湯匙,輕輕敲著咖啡杯。
「語言學校啊……」
「有個認識的朋友去年剛回來,感覺好像還不錯,所以才決定去那裡。」
「為什麼會選夏威夷?」
我的問題似乎讓月子愣了一下,好像搞不清楚我是什麼意思。
「為什麼要選夏威夷,而且還是所語言學校呢?」
「就說了嘛,認識的人去過的地方應該比較安全吧。」
「妳真的是因為這個原因作決定的嗎?」
雖然覺得自己有點刻薄,但我還是忍不住說了。
「月子,妳這樣不會太草率了嗎?」
「……為什麼?」
「如果想逃避的話,乾脆發狠跑遠一點吧?去夏威夷的話,很可能跟公司裡去度假的女生在路上撞個正著哦。」
月子一瞬間整張臉紅透到耳根。她緊咬著嘴唇,低頭看桌子。
「我才沒有逃避呢……」
我心想,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,結果她卻小聲這麼回答。
「好啦好啦,抱歉啊。」
「我是去唸書的。我進了公司之後,發現語文真的很重要……等我唸完書回來,就能進入待遇更好的公司。」
「我知道了啦,對不起。講得太過火了。」
我打斷了月子的話。
再聽下去,我就真的要生氣了。雖然這些話全讓我聽了不舒服,但要怎麼做是月子的自由,就算我發火也於事無補吧。
一聽到她說要留學時,我就聯想到月子是在逃避。
促使月子逃避的原因有兩個,公司和男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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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絕不哭泣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異常愛面子……體育老師

為什麼大家都會認為,擅長各種運動的女性一定也會是個性格開朗的人呢?
我在運動上大致都比一般人來得擅長,但是我的性格卻遠比一般人還要陰沉。
不過,我一直到長大成人,才發覺自己個性有多「陰沉」;學生時代,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是個陰沉的人。我想我周遭的人,也都沒發現我其實是個陰沉的傢伙吧?相反的,要是聽到我這麼說,說不定還會有很多人反對:「妳的個性哪裡陰沉了?」但實際上我很陰沉的,陰沉得不得了。

我在縣立高中當體育老師,已經當了五年了。
學生們都叫我「曙」(注:日本的相撲力士「曙太郎」,出身美國,是日本相撲歷史上首位獲得橫綱殊榮的力士。2001年引退,轉為格鬥家。)。為了避免大家誤會,先聲明一下,我是女的。可是,由鏡子裡映出的來我,不得不承認的確是有幾分神似相撲力士──曙。我跟他是很像,特別是鼻子那邊,而且我的體型也的確是很高大。
我身高有一百七十五公分,屬於骨架粗大的體型。話雖如此,我在大學裡參加籃球隊的時候,身高可是全隊第三嬌小的呢。
我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很充實,平日的白天教課,放學後指導學生社團;星期六的下午跟星期日的白天,也都是社團指導的時間。我負責的籃球社,其實力在縣內是數一數二的,社員們也都很努力。就算訓練嚴格了點,她們也都沒有半句怨言。
接著,有天我發現了一件事。
就在我忙於教課與指導社團時,不知不覺中,身邊的友人都結婚了。大學時一起打籃球的朋友,明明都是些都是連一支口紅都沒買過的人,卻在我不注意的時候,都變身成為嬌豔的太太。
也許一開始只是因為大家都結了婚,所以我才想結的吧?或許我只是單純地羨慕別人擁有我所沒有的東西而已。
可是,即便是我,也會想要交個男朋友;就算是我,也會想跟某個人結婚,共度一生。最重要的是,我從出生到現在,連一次都沒有擁有過所謂「戀人」這玩意。

「又是生理期,妳們這些小姑娘,一個月是要來幾次生理期才甘願啊?」
五個穿著制服的少女低著頭,站在我面前挨我的罵。每次一開始上游泳課,以生理期為由而不來上體育課的人就會增加;不管我罵得再兇,她們也只是表面上裝出害怕的樣子,其實心裡正吐著舌頭扮鬼臉。
「是嗎,那我知道了。這禮拜生理期的話,下禮拜就絕對不能再請假。請超過三次假的人,不管學科分數再高,我都不會讓她及格。」
女孩們敷衍地低下頭,逃也似地想迅速離開現場。「井上千里。」我叫住其中一個女孩,她驚慌地站在原地不敢動。其他的女孩們一副怕被牽連的樣子,很快地跑到走廊上去了。
名叫井上千里的女孩,畏畏縮縮地走回我面前,低著頭等我開口。
我雙手抱胸,低頭望著她。
她的身高大約比我矮二十公分,體重大概也比我少了二十公斤吧?白色的肌膚配上有如洋娃娃般的黑眼眸,及肩的長髮柔柔亮亮的,手臂跟腳都纖細得像是小孩子。

因為我一直不開口說話,她便一臉不安的樣子抬頭偷瞄我。看到她那膽怯的眼神我突然心頭有氣,感到一陣不耐煩。
我最討厭像她這種,個子嬌小又畏畏縮縮的女生了。我當然知道這是我自己的偏見,但我還是很不能接受;無論如何,我都無法喜歡這種纖弱女子。
「上禮拜妳也推說是生理期而請假不是嗎?」
我一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,她馬上就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。
「妳啊,老是在逃避不是嗎?馬拉松大賽的時候也是,球類競賽的時候也是,都請假沒來學校。」
我才講了兩句,她就馬上撲簌簌地掉下眼淚,這讓我更加火大。
「妳哭什麼哭啊!」
我怒罵的聲音響遍了整條走廊。
「給我聽好,妳啊,根本只是愛面子而已,自尊心太高了。」
聽到我這句話,她抬起頭來。淚汪汪的眼眸,帶著一抹抗議、不服的神色。
「覺得我說錯的話,妳就說啊。」
「……我不是老師說的這樣。」
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蚊子叫一般。
「算了,我告訴妳,妳只是自己沒發現而已。妳一定是討厭被人家看到自己失敗或是不堪的一面,一定要別人事事都稱讚妳,妳才甘心。妳壓根不想做可能會失敗、無法得到稱讚的事。所以對於不擅長的事情,妳會一味逃避,想假裝沒有這回事。」
她用力咬住嘴唇。
「運動神經比妳差的女生多的是,但是她們都很努力。就以跳箱為例好了,就我來看,是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只是五層的跳箱妳們卻跳不過去。但是如果本來只能跳過四層的孩子一旦順利跳過五層,我就知道她一定經過努力,這麼一來我也會比較喜歡那個孩子。然而妳卻不一樣,什麼努力也不做,太差勁了,簡直就是把努力的人當笨蛋。」
沒錯,像妳這種嬌弱可愛的女生,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有人來幫妳。拿重物的時候不用開口就會有男生來幫妳拿。什麼努力都不用做,只是站在那邊,就會出現願意照顧妳一輩子的男人。
同樣都是生為女人,為什麼待遇會差這麼多?
如同一隻被獅子追得走投無路的小鹿般,她睜大漆黑的眼眸,直盯著我不放。上課鈴聲響起,提醒著我該去上課了;於是我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,將她留在身後。

當天回家一打開門踏進玄關,就聽到走廊傳來母親慌慌張張跑來的聲音,還帶著一臉好像中樂透般的笑容。
「太好了,秋美。」
「什麼事太好了?」
我用明顯不耐煩的聲音一邊回話一邊脫鞋。
「妳還問什麼,我真的太開心了。」
「所以到底是什麼事情啊?」
母親纏著重步走在走廊上的我說:
「相親啦。有男孩子願意跟妳相親呢。」
母親這句話,讓我停下腳步。
「妳看看,這個男孩子看起來還不錯吧?」
我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,從母親手中接過對方的照片與個人資料。的確,照片裡的男人,既不是個大胖子也不是歐吉桑,是個普通的年輕人。接著我確認了個人資料上的身高。
「比我還矮耶。」
「妳這孩子也不想想,自己有資格挑人家嗎?」
「知道了啦,我會跟對方見面啦。」
我不讓母親繼續說下去,沒好氣地把照片跟個人資料塞回給她。
相親當天,我看著飯店落地玻璃中映照出的自己穿著和服的身影,突然感到一陣悲哀想哭。
這副德行要是被學生看到,一定會被嘲笑吧?可是,連身洋裝或套裝更是不適合我,至少和服穿起來還比較不那麼彆扭。適合我穿的衣服,說到底就只有愛迪達的運動服而已。
「聽好喔,秋美。等一下要注意遣詞用字,就算人家敬酒,啤酒最多也只能喝一杯,知道嗎?走路的時候稍微內八,安靜點走。千萬不能在人家面前擤什麼鼻涕之類的喔。」
「煩死了,妳趕快回去啦。」
「好好好,總之絕對不可以露出馬腳,知道嗎?」
送我到約定好的飯店後,母親一直不放心地重複叮嚀之後才離開。最近的相親不像從前那麼死板,就以今天來說,雖說是來相親,但也只是跟對方兩個人一起吃個飯而已。
來到約定好的咖啡廳後,我低著頭,緊握住手帕。我很緊張,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參加相親。
我想結婚,而且大概從兩年前開始就迫切地想結婚。可是,結婚這件事想歸想,每天的生活就只有往返於家裡跟學校的我,根本沒有什麼機會認識對象。這樣一來,剩下的方法就只有相親了。
去相親的話,只要不挑,即使是這樣的我,一定也能嫁得出去吧?我本來是這麼想的。可是,現實卻嚴酷得像是阿拉斯加的寒冬一般。
到目前為止,母親拜託了親戚朋友,替我介紹的相親對象有五位。但是這五次,每次都在我跟對方見面前就被拒絕了。原因出在照片。我那像是曙太郎一般的長相,在書面審核的時候就被刷掉了。既沒有財產、也沒有特別的嗜好,說到專長就只有打籃球;再加上這副尊容,我要是男方的話也會想拒絕。
就在我已經百分之九十放棄結婚這件事的當頭,竟然出現了願意跟我見面的男性。我一方面感到緊張,一方面又覺得內心沒有什麼負擔。
算了,已經沒關係了。光是他願意見我就夠了。能跟男性這樣相約見面,還能一起吃飯,只是這樣我就很滿足了。
「不好意思我遲到了,真是抱歉。」
聽到對方這麼說,我抬起頭來。在我面前的正是照片上那位男性。細長而眼角下垂的雙眼,戴著膠框眼鏡。
「我是井上正志。」
「啊,初次見面,我是上田秋美。」
我慌忙站起來。但我一站起來,他的眼鏡位置就比我眼睛位置還低了。我想我們的身高應該差了五公分吧。
點了茶之後,我們聊起了一些可有可無的話題。像是彼此聽的音樂啦、喜歡看的書啦、常看的電視啦……這一類的話題。
對話比我想像中還要順利。他對我說話的方式與一般男女之間的交談態度沒有兩樣,一開始雖然有點尷尬,但慢慢地越來越進入狀況,我跟他都能開心地笑出聲。
一邊回應著滔滔不絕的他,我心裡不知怎的,漸漸感到一陣悲傷。
人類真是貪婪的動物啊,我內心不禁這麼想。因為我發現自己已經快要喜歡上眼前的男性了……不,應該說我已經喜歡上他了。明明剛剛才告訴自己,可以一起喝茶吃飯就要感到滿足的,現在卻發現自己腦子裡想的是:如果可以跟這個人一起生活的話,一定會很幸福……我覺得好痛苦,又好悲傷。如果被這個人拒絕的話,我一定會很難過的。如果要承受這樣的痛苦,那我寧可發誓再也不要相親了。「上田小姐,妳是體育老師吧?」
他突然提起這件事。因為我不大想談這個話題,所以只是曖昧地點了點頭。
「妳應該認識井上千里這個人吧?」
聽到他說的話,我緩緩地把手中的紅茶茶碗放到桌上。
「……咦?」
「她是我妹妹。」
聽到這句話,我的腦中浮現了以前看過的電影「魔女嘉莉」(注:1976年改編自史蒂芬金同名小說的恐怖電影,魔女嘉莉(Carrie)。描述具有超能力,在被同儕排擠之下怨念爆發而引發悲劇的女主角嘉莉的故事。)當中的一幕。在到達幸福的頂點時,被一桶豬血當頭淋下的可憐嘉莉。但我並不是嘉莉。
「……是這樣啊。」
我像是被押解到閻羅王面前的罪人一般地垂下頭。我不是嘉莉,我是以欺負弱小為樂的人。這下完了,對方怎麼偏偏是井上千里的哥哥呢?
「那個……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很失禮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想說什麼就說吧。我就是那個把你妹妹欺負到哭的魔鬼教師。
「其實我不想這麼快就定下來,這次的相親一開始本來也打算拒絕的。所以,我嬸嬸拿來給我看的上田小姐的照片,我連看都沒看就放在一邊了。」
他有些害臊地笑著說道。
「而那照片被我妹妹看到了。當她知道我的相親對象是妳的時候,她對我說:『這個人是個很好的人,哥哥你一定要跟她見面。只要見了面,你一定會喜歡上她的。』」
「什麼?」
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。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?
「我妹妹從以前開始,就是個內向害羞又很消極的孩子。可是她最近突然變開朗了,說什麼一定要學會游泳,還去報名游泳教室呢。我問她發生了什麼事,她回答我:『都是託了上田老師的福,我才能捨棄自己無謂的自尊。』」
我驚訝地雙手掩住嘴巴。
怎麼會有這種事?明明我一次都沒有幫那少女打氣過啊?
「我知道在相親的場合說這種話很失禮,但是我真的還沒有結婚的打算。只是,我覺得跟上田小姐好像很合得來,如果可以的話,能不能慢慢的開始跟我交往呢?」
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。
愛面子、自尊心又高的,其實是我。一直以來都交不到男朋友,或許並不是因為長相的關係。以為什麼都不做,只要站在那邊就會有男人來照顧自己的,並不是那個少女,而是我。
我覺得自己好丟臉。害怕失敗、討厭不堪的一面被看到的,其實是我。
低下頭的瞬間,滾落的眼淚就這麼滴在外出和服的膝蓋上。

《紙婚式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我壓根沒打算養老婆哦。當聽到老公口中說出這句話時,我竟意外的大受打擊。 我猜他這句話可能是想誇我,更對我們之間的關係感到驕傲。事情發生在朋友婚禮的續攤場合上。一場兩位主角發現懷孕才倉促舉辦的婚禮,有個出席的年輕女孩對此感到滿心羨慕,老公於是對她說出那句話。「那—你也沒打算養小孩嗎?」女孩不死心的追問我老公。

「我才不生咧。」 老公大概是刻意的,但那幼稚的口氣聽起來真像小學生鬥嘴。

「話是這麼說,但不小心有了怎麼辦?」 「所以會特別小心不要有嘛。」

「如果你太太說想要有個寶寶呢?」 「不是一開始就已經說不生了嗎?」

「這樣太奇怪了吧!」 哎哎哎,把這兩個喝醉的人拉開吧。忽然有個人笑著說道。之後就冒出來七手八腳把這兩個在近距離互瞪的人拉開,我也抓著老公的手臂,把他拉到我身邊。

「怎麼搞得啊?幹嘛那麼認真?」 「我才沒有認真!」

「你把人家弄哭了啦,待會要去跟那女生道歉哦。」 「我幹嘛跟她道歉!」

「你去上廁所啦。」 我拍拍老公的背。他雖然不情願的咋了下舌,但也因為找到離場的理由鬆了口氣,最後乖乖往洗手間走去。他平常不太喝酒,今天卻似乎罕見的喝醉了。續攤的會場選在新郎常光顧的小酒吧,狹窄的店裡擠滿一大群人,幾乎都是老公的朋友,沒幾個我認識的人。一開始就已經覺得挺無趣,加上老公又說了那些話,讓我心情糟透了。我想乾脆先回家算了,就在兩手撥開人群往外走時,竟和剛才槓上老公的女孩撞個正著。 「剛才真對不起,他今天好像喝醉了。」

看那女孩眼中還含著眼淚,我只好這樣對她說。我猜她應該才二十出頭吧,從黑色小禮服露出的頸子、雙手、雙腿白皙無瑕,就像個可愛的洋娃娃。 「做太太的沒必要道歉啊。」

女孩的回答聽得出明顯的反感。 「不好意思,她也喝多了。」

看似女孩的友人插入我們的對話。我含糊的搖搖頭轉過身,就在一瞬間女孩大喊: 「你們倆太奇怪了!這樣結婚還有意義嗎!」

一轉過頭,看到幾個朋友紛紛敲著女孩的頭。我只能苦笑以對。

我們倆結婚已經是十年前的事。最初透過共同的朋友認識,之後出去吃過飯、上賓館,就像一般情侶交往的過程中,因為了解到有共同的利害關係就決定結婚。 當年他是個初出茅廬的特效設計師,住在一間三坪大的小公寓,沒有浴室,只有電腦和堆積如山的資料。我則在市中心一家外國旅客居多的飯店擔任櫃台工作,住在學生時期就租下的郊區單身公寓,正考慮搬到距離上班地點較近的地方。

我們倆當然不是笨到因為這樣就決定閃電結婚。他可是經過慎重考慮,他說—兩個人一起可以,但他不想有小孩,還希望房間能各自分開。此外—他提議彼此不依賴對方,不但在經濟上自給自足,自己該做的事也全部自己打理。 我對此表示贊同。因為我們倆的工作時間都不固定,為了不受打擾之下好好睡覺,我也認為房間有分開的必要。我沒打算辭掉工作,也不特別想要小孩,加上我也不愛做菜,可以不需要每天做三餐簡直是求之不得。

就這樣,在我們家裡幾乎沒有所謂的「家事」。三餐各自在外面解決,衣服只需洗自己的,份量也沒那麼多;打掃只要顧自己房間,三兩下就清潔溜溜。總之—我們這樣像是朋友分租房子的生活,已經過了十年。 十年來什麼問題都沒有。硬要說的話,就是客廳堆滿了老公買的各種機器、書籍、雜誌,已經到達無法收拾的地步,當然也不能招呼客人到家裡來。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,朋友約在外頭碰面就行,雙方父母也不會到東京來玩,過年時姑且各自回老家討爸媽歡心。一開始爸媽似乎對此也感到有些困惑,但日子一久倒也都能接受。

既然如此,我為什麼會感到大受打擊呢?一早起床還沒醒過來的腦袋裡想起前幾天那件事。老公說他壓根不想養老婆,陌生女孩瞪著我問這樣結婚有什麼意義。 已經過了五天,這才想到這五天來我都沒見到老公。我連續幾天值早班,老公則似乎因為交稿期將至都睡在公司。雖然中間曾在半夜回來一下沖個澡、換衣服,但我因為太睏了沒出來打招呼,他也沒敲過我房門。

好不容易今天能休假,我呆坐在餐桌前喝牛奶,望著牆上的月曆。 那女孩喜歡我老公吧。想著這事時我不帶一點嫉妒,靜靜思考。她一張化著漂亮妝容的臉哭得唏哩嘩啦,一定是因為想到自己喜歡的男人過著無意義的婚姻生活感到心焦吧。

的確—她說得沒錯。我們的生活毫無意義。因為我們之間根本沒有所謂的生活,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麼意義。 陽光透過窗簾照進客廳,還沒洗臉的我眼前一片模糊,凌亂不堪的景象應該早已看慣了,此刻卻感到莫名的不可思議。我忽然想起在電視上看過的紀錄片,內容是說在香港一間小公寓裡住著一家五口。滿屋子雜物堆到連站的地方都沒有,那狀況跟這間房子也差不多,但香港那間小公寓裡卻有著生活,至於眼前這片混亂或該說慘狀,卻只是死氣沉沉,任憑光線滲入堆積的灰塵中。就像電影布景,缺乏寫實感。

「真是多愁善感啊⋯⋯」 我喃喃自語。接著突然站起來,往浴室走去,發現玄關有一雙脫下來亂扔的大號Air Max,我轉過頭看看老公緊閉的房門,他回來了啊。

就算這樣,也不怎麼樣。我脫下睡衣丟進洗衣機裡,然後沖個澡。至於刻意把水量調小,不發出太大聲響的習慣,只在剛結婚時維持一小段時日,之後發現一顧慮起來就沒完沒了,所以現在不管對方在不在家,我完全只依照自己的步調過日子。如果勉強自己顧慮對方,就會不自覺的也希望對方為自己著想,那倒不如彼此都隨心所欲,這樣也不會起衝突。 我們倆的生活方式,朋友們也都很清楚,大部分的人都感到驚訝,談起我們時,有人在語氣中表示尊敬,也有人帶著輕蔑。

房租、公共生活費用全部各自分攤一半,餐費也一樣,電話當然有自己的號碼,我們倆的生活就是對彼此一概不干涉。因為無從得知對方是不是在出差,所以不用知會理由也可以自由外宿,出門旅行的話只要在月曆上留言告知即可(像是三天兩夜這類短期出遊不說也無妨)。不生小孩、不買房子,除非得出席喪禮否則也不需要往來彼此的老家,各人的父母自己照顧。 簡直像夢幻一般的婚姻生活。最初的兩年確實如此。

我們倆各出一半錢租了一間舒適整潔的房子;盡可能把休假排在一起,開車兜風到海邊或溫泉區住一晚;對彼此的工作興趣十足的傾聽,遇到惱人的人際關係也會在坦白後一起商討對策;夏天則發狠請一段長假去各地旅行。如果工作太忙,平常實在很難碰到面時,我們會到其中一人的房間裡一起睡。老公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想他應該也有相同的感覺。兩人會聽著只有我們才懂的笑話笑到翻過去,光是輕撫著彼此就讓人心神蕩漾,充滿安全感。我們對自己的生活方式充滿自信,還引以為傲。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這多采多姿的生活漸漸變得黯然失色。

我們或許被認為是非比尋常,但其實各自並非是什麼特別的個體,最好的證明就是當我們得到嚮往的生活之後,就漸漸對此感到厭倦。新婚時期的濃情蜜意到最後,所謂的「配偶」已經不再讓自己怦然心動,還有比這個更平凡普通的嗎? 曾幾何時,我們對彼此的工作、朋友之類的話題聽起來不再那麼感興趣;想傾吐煩惱又覺得反正對方無法設身處地和自己商量,於是漸漸不再說了;兩人一起出遊也變得沒那麼開心,最後連調整休假也覺得麻煩,索性放棄。

就這樣,彼此的生活步調越來越常錯開,算算也有好長一段日子了。說不孤單是騙人的吧,不過—要說見到老公,和他聊聊甚至做愛就不孤單了嗎?好像也不是這樣。 老公已經是我的一部分。因為他不再是外人,所以見了他也不會讓我忘卻寂寞。我很清楚能讓我忘卻寂寞的是「外人」。

沖完澡之後,我隨便擦擦頭髮,只掛了一條浴巾在脖子上,裸著身子走出浴室。這時老公的房門打開,已經起床的他站在我面前。 「早啊。」

面對赤裸的我,他毫不難為情的說道。 「很吵嗎?」

「沒有。」 他穿著皺巴巴的運動衫,輕輕搔著頭,走進客廳。我則回到自己房間穿上內衣褲,外面只套一件L號的大T恤。回到客廳後看到老公坐在我剛才那張椅子上,一臉睏盹的抽著菸。

「工作結束啦?」 我打開冰箱,一面問他,其實我根本毫不感興趣,只是單純的客套問候。

「結束啦。妳呢?」 「今天休假。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
「清晨吧。」 我拿出罐裝咖啡,在他斜前方坐下。其實也可以坐到沙發上的,不過上頭堆滿了雜物、垃圾和灰塵,這一年來沒印象在那裡坐過。

「吃個飯吧?」 我拉開拉環時聽到老公這麼說。我沒作聲,喝著咖啡,倒不是故意不理睬,而是沒想到他在問我。

「吃個飯吧?」 同樣的話他又說了一次。這下子我才發現老公原來不是在自言自語。

走到徒步兩分鐘距離的租用停車場時,看到老公的車又變了,記得我上次(話說也是一年多之前了)搭的是銀色Land Rover,但老公的鑰匙卻插進一輛深藍色的Volvo。

「你又換車啦?」 很久很久以前,在還沒結婚時他會先幫我打開副駕駛座車門,然後自己才繞到另一側上車。現在對其他女人應該還是這樣吧,我坐進車裡,邊想邊找安全帶。

「嗯。」 老公簡單應了一聲就發動車子。MD流瀉出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音樂,節奏古怪極了。

「我想吃烏龍麵耶。」 「嗯。」

「家庭餐館也不錯。」 「嗯。」

「你只會說『嗯』嗎?」 「嗯。」

雖然是極其乏味的對話,卻沒有任何火藥味。我們對彼此的要求已經不再強烈到會擦出火藥味了。老公開了一段路,將車子轉進一家日式家庭餐館。我和別人也來過這家店好幾次。 服務生領著我們到靠窗的一處寬敞座位,坐下後我們各自點了一支菸,我看著菜單,老公則望向窗外。

我們之間沒有話題。如果面對的是外人,或許還會隨便找個話題,但既然是自己老公,不說話也無所謂。我向來點餐的服務生點了一份烏龍麵套餐,老公連菜單也沒看就直接叫了竹莢魚泥套餐。 「你常來這裡啊?」

「偶爾啦。」 他低聲簡潔回答我的問題。我凝視側著頭始終沒轉回正面的老公,實在看不出來他已經三十五、六歲了,時髦的髮型、款式時尚的眼鏡、一身運動服像是混夜店的年輕小伙子。下顎的線條看來比我們初識時明顯消瘦許多,連一臉沒刮乾淨的鬍渣都顯得性感。

真帥!雖然沒說出口,但我心裡確實這麼想。明明自己和這樣的優質型男結婚,為什麼心裡卻沒有任何踏實感呢。每次跟我一起來這家店的男人,和老公比起來略遜一籌,是個穿著大賣場買來的西裝、毫不起眼的上班族。說不定老公曾經看見我們在一起。 「我們很久沒一起出門呢。」

老公不知道想起什麼,忽然露出淡淡的笑容對我說: 「上禮拜不是一起出席笠井的婚禮嗎?」

「那是上禮拜啊?已經搞不清楚禮拜幾了。」 「忙到沒看電視就會不知道禮拜幾呢。」

「嗯。看到『塔摩利俱樂部』(註5)就會想到隔天得倒垃圾。」 在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之中,服務生端來餐點,我們就各自埋頭靜靜的吃。當我那碗烏龍麵吃了將近三分之二時,塞在牛仔褲後方口袋的手機忽然響起。我放下筷子接了電話。

「今天要幾點過來?」 熟悉的情夫聲音在我耳邊響起。

「幾點都行啊。」 「我剛好有點事要去新宿,要先約好地點嗎?」

「可以啊,在哪?」 「那就六點羅多倫見?」「好。先這樣。」 我乾脆的掛斷手機,老公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反應,不動如山的吃著飯,而我的情緒也沒出現一絲波動,想起來簡直有些悲哀。

或許—人都無法忍受停滯的狀態。

這十年來老公不知道換過多少台電腦和車子,我也換了好幾任情夫。即使雙方如此掙扎,也只讓這個已經閉合的圓時而膨脹、時而萎縮,卻也從來不曾破裂。 不打算購屋,也沒計畫生小孩,更沒想過回到故鄉的我們,基本上來說生活毫無變化,只是在既有的軌道上一圈圈不停歇的繞著。

像這樣一天過一天的我們各自都相當富足,不過這指的只是我們有足夠的金錢添置華服、吃大餐、到處玩樂。跟周圍其他同年齡的人比起來,我們看起來的確年輕一些,也有大把能自由運用的時間,然而—要是問我們是不是把時間和金錢花費在真正想做的事情上,感覺似乎又不是那麼一回事。 我不知道老公怎麼想,但我卻沒有任何想做的事。

住在名設計師設計的鬧區華廈、聽起來相當體面的職業、固定跟女明星上同一間美容沙龍、不時前往外國高級旅遊景點,還體驗過與熟齡、幼齒、單身、已婚⋯⋯等形形色色男人的戀情,但這些真的都沒讓我改變。倒不是沒出現過讓我想和老公離婚、雙宿雙飛的對象,但只要交往個半年,我最初的熱情就冷卻了。然後察覺到不論和誰結婚結果都一樣,結論就是,既然跟誰在一起都沒兩樣,那還是現在的老公好。 雖然我不是十分肯定,但猜想老公也有幾段婚外情,其實這種事情不需要太留意也能隱約感覺到,不過我都睜一隻眼、閉一隻眼。當然我可以把自己的行為先擱在一邊,情緒化的指責他,但我連這樣的力氣都沒有。想到其他女人身邊就去吧,我也無能為力。要幾點回家或是外宿哪裡,都是各人的自由。因為我們連結婚登記都沒辦,況且就算正式登記,對雙方的行動自由也不會有任何影響。

「要去哪裡?我送妳一程吧。」 吃完飯後坐到車上,老公突然問我。

「不用了,我要先回家一趟。」 車子轉進國道之後,午後的陽光照進車子裡,我扳下副駕駛座的遮陽板,一張小紙片順勢輕飄飄的落下來,我撿起來一看,是郊區一家動物園的門票存根聯,我靜靜把它丟在儀表板上,戴著太陽眼鏡的老公連正眼也沒瞧我一眼。

和他一起去動物園的會不會就是在婚禮派對上哭的那個女孩呢?老公最近跟她在一起嗎? 我們當年結婚時沒有正式辦理登記,只有一場朋友為我們舉辦的小型派對。年輕氣盛的我們認為只憑一張紙和一只戒指的束縛太沒有道理,兩人相信只要一起生活了,那就是婚姻。

不過—現在的狀況卻像是陷入泥淖的宗教戰爭,早就忘了一開始的肇因是什麼。我從來沒想過要讓老公養,即使我們的婚姻關係搖搖欲墜,卻也勉強苟延殘喘,然而—就因為他的一句話,把苦撐著我們婚姻的支柱一棒打飛了。 當車子一左轉,一道從正面射過來的陽光讓我忍不住瞇起眼,就在一瞬間,冰涼的觸感從我頰邊滑落。

我在一團光線裡,佇立在嚮往的樂園之中,被那扇名為「理想」、閃耀著白光的大門關在裡面,但我唯一能做的卻只是茫然面對自己的無力感。 「我們各自生活吧?」

看著靜默不語流淚的我,老公說道。我沒想太多,點了點頭。

《一切終將遠去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我覺得,自己好像不曾有過在街上和熟人不期而遇的經驗。之前,曾在當地車站附近與鄰居擦肩而過,或在職場旁與客戶打過照面,不過那些都是必然,而非偶然。
在漫長的人生中,這樣的偶然總會發生一次吧。對於生活向來缺乏戲劇性且平凡的我而言,那一天是非常奇特的一天。
「那不是小典嗎?」
我在中午過後的百貨公司中被叫住,現在已經沒有人會這麼叫我。我大吃一驚回過頭,映入眼簾的是一名穿著明亮的植物印染和服的女性。那個人再次以雀躍的聲音說:「果然是小典。」
「該不會是繪美吧?」
這個懷念的名字在無意識之間撒落,她瞪大的眼角隨之放鬆,一邊點頭。
「不會吧∼」我們齊聲大叫,拉住彼此的手。大概是因為聲音過於高亢,附近的售貨員以驚訝的神情回頭張望。
「小典一點都沒變呢,我馬上就認出妳來了。」
她滿臉是笑,同時緊握住我的手。
「繪美才是呢。妳現在住在哪裡?」
「還是跟以前一樣,住老家那裡啊。」
「我才剛搬家,啊,離這裡還蠻近的,所以才會來買一些缺的東西。」
「好厲害,住在這種都心區啊?」
「只是一間小小的公寓啦。看妳打扮得這麼漂亮,是要去哪裡嗎?」
「不是啦,有認識的人在這邊的展場舉辦插花展,純粹是為了人情來看一下。也只有在這種場合,才會穿這套難得買下來的和服。」
「顏色很棒耶。」
「謝謝,便宜貨啦。小典好苗條,也好優雅喔,妳很適合戴耳環喔。」
「耳環啊,前不久才剛去打耳洞的。」
「是嗎?現在才打耳洞?發生什麼事了嗎?」
「可以說有事,也可以說沒事吧。」
當我們一口氣聊到這邊時,才注意到旁人的視線。只見剛剛的售貨員以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望向這邊。
我們滿臉通紅,握著彼此的手迅速離開賣場。就在兩人急忙跳上手扶梯的同時,誇張地爆笑出聲,擦身而過的人個個都回頭看我們。

我們走進最高樓層的特別食堂。我來過這家老字號百貨公司的食堂好幾次,價格雖然不太親民,相對地比較安靜,氣氛也相當沉靜悠閒。
一走進店裡,感覺上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樣。餐桌的間隔似乎變窄了,但是如同飯店餐廳的氣氛仍維持不變。我們點了宇治金時(註3)後,再度一同緬懷往事。
「我們多少年沒見了,還真有『偶然』這種事呢。」
繪美坐在餐桌對面,很有氣質地用手撫胸一邊笑了。
「真的耶。妳現在還住那棟房子嗎?」
「沒有了,那裡佔地不是蠻寬的嘛,現在已經改建成了公寓,很小就是了。我就住在其中一層。所以住址和電話都和以前一樣喔。」
「好厲害喔。」
「才不厲害哩,附近公寓也變多了,根本就沒什麼人要住進來,又要降房租、又要跟人家低頭,很辛苦的。房貸也都還沒付完。」
「這樣啊。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回去過了。」
「有空來坐坐嘛,從我房間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小學喔。校舍雖然都變了,可是二宮金次郎(註4)還站在那裡呢。」
「咦?真的啊?」
我和她從小一塊兒長大,老家住得很近,就在江戶川旁隱約聞得到河水味道的「下町」(註5)。我們直到國中都還是同校,不過國中念到一半,我家就搬到約電車兩站之外的地方,我也跟著轉學了。
之後,我們偶爾還會通信,暑假也會相約到上野看電影。
我們都是屬於個性瀟灑俐落的人,要說感情好,不如說是彼此關係不至於甜如蜜,才能夠細水長流地當好朋友。不過隨著畢業就業,各自生活的比重逐漸加重,後來也就慢慢疏遠。我們都有參加彼此的結婚典禮,可是孩子出生只以信件告知,我記得賀禮到頭來也只用郵寄送去。
我最後一次看到她,是在我因肝炎驟逝的父親葬禮上。之後還通過幾次電話,不過如今連賀年片都沒在寄了。
我們吃著那碗盛裝的玻璃容器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宇治金時,聊到共同的友人。她一直都住在老家,所以對同年級同學的消息很靈通。每當她說到誰現在在做什麼、誰還沒結婚、誰跑到國外去了,我都會像個笨蛋似地發出嘆息。
「妳先生和圭介好嗎?」
突然被這麼一問,我握著湯匙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「嗯,很好啊。圭介他可是越來越神氣了,算得上是能言善道。繪美妳呢?啊,對了,妳父母親呢?」
「硬朗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呢,我看大概可以活個三百年吧。」
她的說法把我逗笑了。我們笑了好一會兒,甜點附的昆布茶正好被端上桌。披著一頭褐色長髮的女孩,粗魯地將茶杯放到桌上時,還將杯盤弄得發出聲響。我和繪美睫毛低垂,一邊苦笑。
她以雙手捧起茶杯,靜靜啜飲熱茶。然後,她露出有點猶豫的神情,接著抬頭這麼問:
「小典,妳還記得成井嗎?」
被唐突地問到這個名字,我一時之間答不上腔。
「啊?」
「國中時一起的那個男生啊。」
「家裡開和菓子店的那個男生?成井恭一?」
「對對,虧妳現在還記得。」
我捏起和茶一起被送上來的日式糕餅,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表情。怎麼會突然問起他的名字呢?成井、繪美和我國中時同班,不過並不記得當時三人有特別親近。
「為什麼這麼問?妳和成井有特別好嗎?」
為了避免這話引發反感,我以開朗的語調問。
「也不是說特別好啦,小典轉學以後,慢慢變得比較有話聊吧。」
「是國二或國三時有同班嗎?」
「也不是啦。」
感覺上似乎在雞同鴨講,她到底想對我說什麼呢?
「你們交往過嗎?」
我開門見山地問。不論如何,反正都是陳年往事了,這樣猜東猜西的也不是辦法。於是她點點頭。
「的確是這樣。我們國中時還是普通朋友,成井後來不是上男校去了嗎?大概高三那時候吧,我們在車站不期而遇,然後自然而然地就⋯⋯」
她害臊似地以手一邊撫摸頭髮。
「就業後大概繼續交往了兩年吧。那時候我應該說是純情呢,或是還沒長大呢,深深相信自己絕對會和成井結婚的。」
「⋯⋯咦?」
「那時候,還是生平第一次跟男人去旅行。」
我不禁咳嗽起來。我用膝上的手帕掩住嘴巴,激烈咳嗽。我自己都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驚訝。
「不⋯⋯不要緊吧?」
她戰戰兢兢地將身子往前傾。
「要不要喝水?我去幫妳拿點藥來吧?」
「不要緊,好像是嗆到了。」
我笑著,以手指拭去眼角浮現的淚水。我實在止不住和咳嗽一起湧現的笑意,她不可思議地直盯著雙肩顫抖、持續笑個不停的我。
「小典?」
「啊呦,我不行了,都快笑死了。」
「妳怎麼了?我有說什麼奇怪的事情嗎?」
「我問妳喔,繪美妳的心臟強不強啊?」
「怎麼這麼問?我身體一直都很好啊⋯⋯現在也是每個禮拜去游泳三天,每次都游一千公尺耶。」
「咦?真的假的?」
「我以前是游泳社的啊。先別說這個了,妳是在笑什麼啊?」
我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檸檬水,然後「呼」地吐口氣。
「我以前也和成井交往過。」
「咦?」
「我說我們以前交往過,而且也是我十七到二十二歲那時候。」
繪美以隱約失焦的雙眼望向我這邊。
「小典,妳這是在逗我嗎?」
「是真的啦。我到剛剛為止,也都還以為他那時候只和我一個人交往而已。成井的爺爺在那須有棟別墅吧,我之前騙父母說要和女性朋友出去,到那裡去過。繪美也一樣吧?講好聽點是別墅,其實只是個像是破爛山間小屋的地方。」
她的嘴巴微微一張一合,似乎說不出話來。
「我們,好像被人家腳踏兩條船哩。」
「真不敢相信,實在是嚇到我了⋯⋯」
「我才被嚇到了呢!」
於是,她突然用手掌拍桌面。
「那,現在是怎樣,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?也就是說我和小典,在同一時期,對同一個人獻出處女之身囉?」
「獻出處女之身」,這種說法隨著時代演變,現在聽來更顯得可笑。
「好像是這樣耶。」
「成井那傢伙∼」
傢伙∼她拉長尾音低喃。
「『我們一起組織家庭吧』,那傢伙還這麼說耶。」
「他也這麼對我說過耶。」
「可是後來竟然說什麼『決定相親結婚』,然後就溜了。」
「他也是這麼對我說的。」
「他是真的去相親結婚了嗎?還是騙人的啊?」
「這我也不知道。」
「打電話問問吧。」
她乾脆地說完,就翻找包包拿出手機。
「繪美,妳有帶手機啊。」
我驚訝之餘,不禁這麼問。
「對啊,這東西可方便的呢。」
「可是,妳知道成井的聯絡方式嗎?」
「說起來丟人,可是我到現在還記得成井的電話號碼呢!我肯定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。」
也就是說,對她而言那是多麼特別的一次戀愛,同時也是刻苦銘心的經驗吧。
「那家和菓子店都還維持原貌,就算成井不在,應該也有其他家人住在那才對。」
她爽快說完就開始打電話,我則以尊敬的眼神望著她。她從以前就是這樣,擁有從女性化的外貌所難以想像的行動力。
「啊,請問是成井家嗎?我是恭一先生國中時期的同班同學,敝姓津田。嗯,是,是的。」
我心驚膽戰地凝視她塗著玫瑰色口紅的雙唇。將手機貼在耳旁,一邊應答的她,將視線投向我這邊。那張臉龐逐漸扭曲。
「真是非常遺憾,請節哀順變。」她說完便掛掉電話,我則雙眼瞪大。
「成井他,已經死了。」
隨著嘆息聲,她說。
「為⋯⋯為什麼?」
「是他女兒接的,聽說是在前年,胃癌。」
「⋯⋯胃癌。」
我重複她說的話。
「我本來還想對他抱怨幾句的。」
「這年紀就走實在是太早了。」
我們的雙肩頹然落下,好一陣子就這麼低頭無語。
「懷念的人就像這樣,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了呢。」
她把手機收進包包,一邊呢喃。
「是啊,畢竟都已經六十歲了呀。」
「『耳順之年』啊。我是下個月才滿,如果女兒送我什麼祝壽紅背心(註6)怎麼辦啊?」
「現在都什麼時代了,哪還有人會送那種東西啊。我那時候是拿到一件喀什米爾羊毛的紅毛衣。」
「我啊,對於紅色就是覺得不喜歡。」
繪美眉頭緊蹙一邊說。

興致完全被澆熄的我們,想說換個地方去喝杯咖啡,於是起身。就在我們結完帳,一走出店門口時,她突然問我:
「妳有上去過東京鐵塔嗎?」
「⋯⋯東京鐵塔。」
我停下腳步,光聽到這個詞彙,原本已經忘卻的記憶瞬間甦醒,湧現心頭。我同時甚至感受到一股類似輕微暈眩的感覺,一邊「啊」地低聲呻吟。
「繪美不說的話,我一定一輩子就這麼忘了。我沒上去過呢!」
「我也是。」
「之前和成井約好要一起去的。」
「我也是,然後從此就沒上去過了。好像總會錯失機會,孩子們在學校遠足時好像上去過,不過一旦住在東京,特別跑去也覺得很麻煩。」
光憑這幾句話,我們已經輕而易舉地摸清楚彼此心意。今天也沒什麼特別的事,就算有大概也會推掉吧。我們二話不說,立刻攔了輛計程車,朝東京鐵塔駛去。因為我們覺得一旦錯過今天,似乎就不可能再去了。
學校大概已經放暑假了吧,東京鐵塔的售票處有好幾組親子遊客。雀躍興奮的我們撥開他們似地筆直走進上展望台的電梯。
不斷上升的電梯停止後,電梯門一開,我和她都「哇」地一聲急忙把臉湊到玻璃上,俯視大樓的浪潮綿延無際的街景。接著我們投下零錢,窺探著望遠鏡,玩膩後又去製作充滿懷舊風情的紀念幣。
興奮玩樂好一陣子的我們,後來也覺得累了,於是買了霜淇淋在長椅上坐下來。眼前大片玻璃的那一頭,正是夕陽印染的東京天空。
「沒想像中那麼高耶。」
她的雙唇被霜淇淋染白,一邊說。
「是啊,反而是夕陽比較有魄力。」
「我之前和孫子上過都廳大樓,那也很壯觀。」
我們慵懶的閒聊,同時品嚐霜淇淋。
這座鐵塔興建時,我們正在和同一個男人談戀愛。從通勤電車中,看著一天比一天高的鋼骨高塔,心中雀躍興奮地想「那個蓋好以後,就可以和成井去約會了」。但是,他後來卻消失在我眼前。我哭了又哭、哭了又哭,卻束手無策,因為不能在父母親面前哭,只好半夜一個人偷偷哭泣。無論如何,總不能為了失戀這種區區小事辭職,所以即便痛苦,仍舊咬牙每天上班。
真有可能逃離這樣的痛苦嗎,當時的我絕望地如此懷疑。不過,轉眼間我又重新站起來,後來就和公司的人結婚了。
「成井那時候到底是打算怎樣啊。」
她說著,呼呼呼地笑了。
「身為和菓子店的大少爺,總是活力十足又開朗,可是因為家裡有一大堆複雜的問題,其實內心搞不好很寂寞吧。」
「對啊,聽說成井的爸爸換了三次老婆嘛。」
他那張如果沒有今天這種事,到死都不會回想起的側臉,不經意地在我腦海浮現。即便在笑,莫名地總有陰影存在。年輕的我,正是被這樣的特質所吸引吧。
「現在,可多了一個理由讓我們期待到那個世界去呢。」
我們晃動疲憊的雙腳。
「真的,可是還有得等呢。」
「對啊,像我的父母明明都快九十歲了,還玩槌球啦、參加老人會啦,健康到讓人不敢相信。」
此時,她提包中的手機響起。急忙接起電話的她笑著回答:「好、好,我在天黑以前會回去啦!」
一掛上電話,繪美似乎很害臊地笑說:「是我孫子。」

以後要常常碰面喔,我們這麼約好後向彼此告別。
我畢竟也累了,於是搭計程車回到剛搬家的住處。對於周邊地理位置還沒概念的我,沒想到車子竟然這麼快便抵達公寓,著實嚇了一跳。
我搭電梯來到六樓,打開門鎖後向內推,悶熱空氣隨即一股腦地向我湧來。
我沒開空調,直接開窗。俯視窗外的都市街道,燈光開始陸續亮起,我緩緩回頭望向自己的新房子。
這是間小小的套房,我在這才剛開始一個人的生活。
我一直以來只打算度過平凡的人生,事實上也是如此。談了辦公室戀情後結婚,依照當時的慣例一結婚就辭職。隨即生下孩子,從此始終生活在郊外小小的房子。因為我只有一個孩子,等到兒子一上學,頓時變得無事可做。我於是正式投入從以前就一直很喜歡的編織,後來開始在一家位於鐵道客運大廈中的手工藝店打工,慢慢地還收起學生,傳授手藝。就在我教了十年、二十年後,還轉到手工藝店的總公司幫忙處理企畫以及設計相關事務。目前,公司也讓我持續保有這份工作。
我和丈夫之間沒什麼特別的問題,不曾激烈爭吵,真說起來要算是感情融洽的夫婦。不過事實上,我對於丈夫的愛情歷經漫長歲月,已經一點一滴地被磨蝕殆盡。
丈夫去年迎接退休,在自己的出生地信州買了塊土地,下定決心要搬到那邊去定居。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勁來,跟他一起去。並不是說我討厭和丈夫一起生活,只是光是因為「丈夫去當然也得隨侍在側」的想法,就要我一起過去,我實在辦不到。我根本不想去什麼信州,也不想學人家去務農。我想做的是構思編織品的新穎設計、和朋友聚會、看看電影或表演、隨時高興吃什麼就吃什麼、愛看多久的書就看多久的書、想睡覺就睡覺、想起床就起床。
當我這麼老實告訴丈夫時,丈夫沒生氣也沒嘆息。他彷彿早料到我會這麼說,把自己之前用來工作的公寓讓給我。「偶爾來玩玩吧」,丈夫留下這麼一句話便離開東京。我們並沒有離婚,什麼戶籍事到如今都已經無所謂了。
兒子如今已經結婚,隨著調職住到外地去了。雖然他說不放心讓我一個人住,可是我又不是步履蹣跚的老人家,還有的是精力工作,一個人什麼都能做。
一切都會遠去啊,我望著這間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小房間這麼想。本以為確實曾握在掌心的一切,最終都會自手掌失落。
本以為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的一切。不論是首度痛徹心扉的失戀、曾經幸福的新婚時期、養兒育女、丈夫夜不歸營的孤獨夜晚、在郊外的家中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的日常生活,這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。
此時,房內突然一片光明。我嚇一跳往窗外望去,看到夜空中處處綻放著煙火。
我急忙走出陽台。點點火光漫天飛舞後,隨即被吸進夜空之中。是哪裡在放煙火呢?
「晚安。」
我聽到一個開朗的女子聲音,朝聲音來源回頭看去,只見住在隔壁的年輕女孩,手拿罐裝啤酒對我微笑。
「晚安,今晚有煙火大會嗎?」
「嗯,好像是在球場放的。」
「喔,真是壯觀。」
就在這時候,夜空再度「碰」一聲綻放煙火。我和隔壁女孩同時發出「哇塞」的聲音,隔著欄杆相視而笑。
失去其一,獲得其一。日子就像這樣不斷地持續流轉,幸福以及絕望也將逐漸失去,最後終究連「失去」這件事都會逐漸忘卻。就這麼隨波逐流,直到抵達意想不到的美麗岸邊為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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